第122章 胡三的觉醒

队伍在山沟里休整，等着天黑去端鬼子据点。

李德明靠着一棵树，翻看黑娃带回来的地形图。孙和蹲在旁边，叼着烟杆，眼睛却一首盯着不远处一个人。

那人西十来岁，穿着破烂的灰布衣裳，头发乱得像草窝，怀里抱着个酒壶，靠在石头上打盹。酒壶是铁的，磨得发亮，一看就跟了他很多年。

“那人谁？”李德明问。

孙和吐掉嘴里的烟末子：“昨天俘虏里发现的，原东北军的，叫胡三。”

李德明抬起头：“东北军的？”

孙和点头：“说是神枪手，九一八之后流落到关内，混不下去了才当伪军。可我看他那德行，酒鬼一个，枪还能拿得稳？”

李德明站起来，朝那人走过去。

走近了，他才看清胡三的脸——瘦削，胡子拉碴，眼窝深陷，但眉骨很高，鼻梁挺首，年轻时应该是个精神人。现在蜷在那里，像一堆烂泥。

李德明在他面前蹲下。

“胡三？”

胡三睁开眼，眼神浑浊，看了李德明一眼，又闭上。

“有事？”

声音沙哑，带着浓重的酒气。

李德明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
胡三被他看得不自在，又睁开眼：“要杀要剐随便，别这么盯着人看。”

李德明忽然问：“你哪年当的兵？”

胡三愣了一下。

“问这干啥？”

“想听。”

胡三沉默了一会儿，大概是酒还没醒透，话匣子突然打开了。

“民国十七年，张大帅死的第二年。那年我才十七，在奉天城里卖包子，看见招兵的，就去了。”他眼神有些飘，“那时候东北军威风啊，骑大马，扛洋枪，老百姓都高看一眼……”

他说着说着，声音低下去。

“后来呢？”李德明问。

胡三没回答，只是把酒壶举起来，往嘴里灌了一口。

“后来九一八，小鬼子打过来，咱们一枪没放就往关内跑……”他眼眶突然红了，“一枪没放啊！老子跟着队伍跑了三千多里，一路上看见多少乡亲往北逃，看见多少孩子死在路上……老子那个恨呐！”

他攥着酒壶的手在发抖。

“可是恨有什么用？长官不让打，一打就是违抗军令。后来队伍散了，老子流落到关内，想找队伍打鬼子，找不着……找不着啊……”

他把酒壶举起来，又要灌。

李德明伸手，按住他的手腕。

“别喝了。”

胡三挣了一下，没挣动。他抬起头，眼神里突然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——是愤怒，是委屈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。

“你管我喝不喝？”

李德明盯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字说：

“你知不知道，东北现在是什么样？”

胡三的手僵住了。

李德明站起来，看着远处。

“三千万老百姓，在鬼子刀底下过日子。种的大米要给鬼子交粮，养的鸡要给鬼子吃肉，孩子上学要学日本话，说一句中国话就要挨打。”

他转过身，看着胡三。

“你跑了三千多里，跑回关内，躲在酒壶里。可东北的老百姓，往哪跑？”

胡三的嘴唇在抖。

“我……我没跑……我找队伍……”

“找着了。”李德明打断他，“我就是队伍。打鬼子的队伍。”

胡三愣愣地看着他。

李德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那是杨立仁昨天写的宣传单，上面印着几个大字：

“打倒日本帝国主义，收复东北失地！”

他把纸塞进胡三手里。

“认识字吗？”

胡三点头，低头看着那张纸。

他的手又开始抖，这回不是因为愤怒，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
“收复……东北失地……”

他念出声，声音沙哑，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然后，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——

他把酒壶举起来，狠狠砸在地上。

砰的一声，铁壶砸扁了，酒洒了一地。

胡三站起来，身子晃了晃，但没倒。

他看着李德明，眼眶红得像要滴血。

“长官，给我支枪。”

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。

孙和叼着烟杆，眼睛瞪得溜圆。柴万红攥紧了拳头。黑娃蹲在一边，眯着眼看着这个酒鬼。

李德明看着胡三，沉默了几秒。

“你会打枪？”

胡三没说话，只是伸手，从旁边一个战士手里接过一支三八大盖。

他端起来，往远处看。

二百米外，一棵枯树的枝丫上，蹲着一只乌鸦。

胡三举起枪，瞄准，扣扳机。

砰——！

乌鸦应声落地。

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
胡三把枪还给那个战士，脸上没有得意，只有一种奇怪的表情——像是一个睡了很久的人，终于醒过来。

李德明走过去，拍拍他的肩。

“从今天起，你跟着侦察排。”

胡三愣了一下：“侦察排？我……”

“你不是神枪手吗？侦察排就需要神枪手。”李德明看着他的眼睛，“但有一条——从今往后，滴酒不沾。能做到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