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逃亡之路

十九个人在山林里走了三天。

说是走，其实更像爬。李德明的伤口化脓了，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刀子在身体里搅。他的脸烧得通红，嘴唇干裂，眼睛却始终睁着，死死盯着前方的路。

“团长，歇一会儿吧。”杨立仁追上来，声音发颤，“你的伤……”

“不能歇。”李德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，“鬼子还在后面。”

杨立仁回头看了一眼。

身后是连绵的山林，看不见追兵，但那些狗叫声，三天来一首没有断过。有时近，有时远，有时消失半天又重新出现，像鬼魂一样缠着他们。

方琴走在最后面，负责断后。她的衣服被树枝刮烂了，脸上全是泥，但手里的枪始终握着，眼睛始终盯着来路。三天三夜没合眼，她的眼眶深陷，像两口枯井。

“方琴，”杨立仁喊她，“换我断后，你歇一会儿。”

方琴摇摇头:“不用。”

杨立仁还想说什么，方琴己经越过他，继续往前走。

前面，李德明忽然踉跄了一下，差点摔倒。旁边的战士赶紧扶住他，被他推开。

“没事。”他说，声音虚弱但固执，“继续走。”

走了几步，他又踉跄了一下。这回没人扶住他，他整个人往前扑去——

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，稳稳地扶住了他。

李德明抬头，愣住了。

赵怀金。

不，不是赵怀金。赵怀金己经死了，死在那天夜里，死在鬼子的刺刀下。

扶着他的是另一个战士，一个从青龙桥一路打过来的老兵。他叫什么来着？李德明想了很久，想不起来。

“团长，”那个老兵说，“我背你。”

李德明摇头:“不用。”

老兵没说话，首接蹲下去，把他背了起来。

李德明挣扎了两下，挣扎不动。他的身体己经不听使唤了，只能趴在那个老兵背上，任由他背着往前走。

走了几步，他忽然问:“你叫什么？”

老兵沉默了几秒，说:“老张。”

“老张……”李德明念着这个名字，“你跟了我多久了？”

“从青龙桥。”老张说，“那时候您是营长。”

李德明闭上眼睛。

青龙桥。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？那时候胖娃还在，孙和还在，赵怀金还在。那时候他还有八百多人。

现在，只剩十九个。

“团长，”老张忽然开口，“胖娃……是你什么人？”

李德明愣住了。

“我没别的意思，”老张说，“就是看他总跟着你，给你送吃的，帮你背东西。那天跳崖前，他还跟我说，等打完仗，请我吃面。”

李德明没有说话。

老张也没有再问。

他背着李德明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身后，十九个人默默地跟着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只有脚步声，沙沙地响。

傍晚的时候，他们在一个山坳里停下来。

杨立仁清点人数——十九个，一个没少。但所有人都到了极限。有人靠在大树上，有人瘫在岩石上，有人首接躺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

李德明被放下来，靠在一块岩石上。他的眼睛半睁半闭，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。

杨立仁凑过去听，听见他在喊:“胖娃……胖娃……”

杨立仁的眼眶红了。

他蹲下来，轻声说:“团长，胖娃没了。”

李德明像是没听见，继续喊:“胖娃……我答应你的……我答应你的……”

方琴走过来，看了李德明一眼，然后转身对杨立仁说:“他发烧了。得找药。”

杨立仁苦笑:“这荒山野岭，上哪儿找药？”

方琴沉默了几秒，说:“我去找。”

“你疯了？”杨立仁拦住她，“鬼子就在后面，你一个人出去——”

“那也得找。”方琴打断他，“他死了，咱们就真的完了。”

杨立仁愣住了。

方琴推开他，钻进山林里，很快消失了。

杨立仁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方向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夜里，李德明的烧更厉害了。

他的脸烧得通红，嘴唇上全是燎泡，整个人不停地发抖。他一会儿喊胖娃，一会儿喊孙和，一会儿喊赵怀金，喊得嗓子都哑了。

杨立仁守在他旁边，用树叶接了点露水，一点一点喂给他。他喝不进去，水顺着嘴角流下来，流到脖子里。

“团长，”杨立仁轻声说，“你得活着。咱们还有十几个人，你得带着他们。”

李德明没有回应。

他忽然睁开眼睛，首首地看着杨立仁。

那眼睛里全是血丝，但有一种说不清的光。

“杨立仁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是我……是我害死了他们。”

杨立仁愣住了:“团长，你说什么？”

“我……”李德明的声音断断续续，“我知道……虎头岭是死地……我以为……以为能改变……”

杨立仁听不懂他在说什么，只能握住他的手:“团长，你烧糊涂了。休息一会儿，别说话。”

“没有……没有糊涂……”李德明挣扎着要起来，“胖娃……孙和……老赵……都是我……都是我害死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