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方琴的转变

逃难的村民被安顿下来之后，李德明连夜召开了骨干会。

油灯下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。柴万红靠着墙，手里的刀放在膝盖上。杨立仁摊开本子，准备记录。方琴坐在角落里，枪靠着腿，眼睛盯着面前的虚空。

“黄承稷的事，你们都知道了。”李德明开口。

没人说话。

“野岛拿他当诱饵，就是想逼咱们出去。”李德明继续说，“出去，就是往他设好的圈套里钻。不出去，他就会拿黄承稷开刀，给那些被咱们打死的鬼子报仇。”

柴万红哼了一声：“那个叛徒，死就死了。咱们八百多兄弟，都是他害的。”

杨立仁推了推眼镜：“可是……黄承稷后来交代的那些情报，帮了咱们不少。要是没有他，黑石峪那一仗，咱们可能全撂那了。”

“那也抵消不了他的罪！”柴万红瞪眼。

李德明抬起手，两人都不说话了。

他看向角落里那个沉默的人：“方琴，你怎么看？”

方琴慢慢抬起头。

她的眼睛很平静，但平静下面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
“我杀过七个鬼子军官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每一个，都该杀。可黄承稷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
李德明看着她，等着她往下说。

“他害死过咱们的人，也救过咱们的人。”方琴低下头，“他到底是什么人，我自己也想不明白。”

李德明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那就先不想。睡吧，明天再说。”

第二天一早，方琴照常带着二排的人上山训练。

七个兵，都是这七天里她亲手挑出来的。有周小山，有王麻子，还有几个她不熟但枪法不错的新兵。她教他们怎么选狙击位，怎么测距离，怎么在扣动扳机之前控制呼吸。

“枪是你们身体的一部分。”她蹲在一块岩石后面，指着山下的一条小路，“看见那棵树没有？”

周小山眯着眼看：“看见了。”

“距离多少？”

“西百……西百五十米？”

“六百二十米。”方琴说，“你打一枪试试。”

周小山端起枪，瞄了半天，扣动扳机。子弹不知道飞哪去了，连树皮都没蹭掉一块。

方琴没说话，自己端起枪，瞄准，呼吸，扣扳机。

“砰——”

六百二十米外，那棵树的树杈应声而断。

七个兵，全看呆了。

方琴放下枪，看着他们：“知道差在哪儿吗？”

没人回答。

“差在你们瞄的时候，心里在想别的。”方琴说，“打枪的时候，脑子里只能有枪和目标。连自己都不能想，更别说别的。”

周小山问：“那……那黄承稷的事呢？能想吗？”

方琴愣了一下。

黄承稷。那个名字，像一根刺，扎在她心里。

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黄承稷的时候，是在虎头岭上，他带着那支“援军”出现。那时她就觉得不对劲——枪太新，衣服太干净，眼神太躲闪。可她没说，她以为是自己多疑。

后来，黄承稷叛变了。信号弹升空的那一刻，她亲眼看见他从背后开枪，打死了一个跟她同村的老乡。

再后来，黄承稷被押回来，跪在她面前。她当时想一枪崩了他，可李德明拦住了。

再再后来，黄承稷提供了情报，救了他们。

一个人，怎么能既是恶魔，又是恩人？

“想不明白，就别想。”方琴最终说，声音很冷，“想不明白的时候，就练枪。枪不会骗你。”

中午下山的时候，方琴在村口遇见了那个小姑娘。

小姑娘还是扎着两个羊角辫，看见她就跑过来，一把抱住她的腿。

“方姐姐！方姐姐！”

方琴低头看着她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“方姐姐，我妈让我给你送这个！”小姑娘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，塞给她。

方琴打开一看，是两个窝窝头，还冒着热气。

“你妈给的？”

“嗯！”小姑娘点头，“我妈说，你们天天练枪，累，得多吃点。”

方琴捧着那两个窝窝头，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。

她蹲下来，看着小姑娘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杏儿！”小姑娘说，“我妈说，我是在杏树下生的，就叫杏儿。”

方琴点点头，想了想，从腰上解下一把小刀，递给她。

“拿着。”

杏儿眼睛瞪得溜圆：“这……这是给我的？”

“嗯。”方琴说，“以后再有坏人进村，你就用这个，戳他。”

杏儿把小刀攥得紧紧的，用力点头：“嗯！我记住了！”

方琴看着她跑远，站了好一会儿，才往村里走。

下午，李德明又召集了骨干会。

“决定了。”他说，“救黄承稷。”

柴万红腾地站起来：“李德明！你疯了？”

李德明抬手示意他坐下。

“野岛设了圈套，咱们不去，他会继续烧村子、杀老百姓。去了，至少能把他的注意力引开，给石坪村的老百姓争取转移的时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