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7章 李达康归来
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，绿藤市的黄昏总是带着一种压抑的灰蓝色调。贺芸家中的客厅里，灯光柔和，却照不亮她眼底深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霾。黄希坐在沙发的一侧，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小姨的脸庞，实则正在仔细观察对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。这几日，贺芸的状态明显不对劲，那种焦躁不安如同传染病一般，弥漫在整个屋子里。

“小姨，您最近是不是太累了？”黄希打破了沉默，声音轻柔，试图缓解空气中凝固的紧张感，“我看您脸色不太好，好像火气很大的样子。”

贺芸勉强挤出一丝笑容，伸手揉了揉太阳穴，掩饰性地回答道：“可能是最近局里事情比较多，休息得不够吧。年纪大了，身体难免有些吃不消。”

黄希顺势凑近了一些，假装亲昵地伸手拨弄贺芸鬓角的发丝。她的动作看似自然，实则指尖精准地捏住了一根略显刺眼的白发，轻轻用力拔了下来。“您看，都有白头发啦。”黄希将那根发丝举到贺芸眼前，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，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，“这可不像您平时的状态啊。”

贺芸瞥了一眼那根白发，心中五味杂陈。五十岁的生日快要到了，岁月的痕迹终究是瞒不住的。她叹了口气，说道：“是啊，马上就要过半百了，长几根白头发也是正常的生理现象，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。”

“在我心里，小姨您永远都那么年轻。”黄希笑着安慰道，随即话锋一转，试图探听更多关于贺芸生日的安排，“对了，快到您生日了，您打算怎么过？要不要我帮您筹备一下？把家里的亲戚朋友都叫过来，大家热热闹闹地聚一聚？”

说话间，黄希的手指灵活地一动，将那根刚拔下来的白发悄无声息地藏进了掌心。这几日借住在贺芸家里，她已经不动声色地收集了不少生物样本。这是祁同伟交给她的任务，也是揭开真相的关键钥匙。

贺芸摇了摇头，拒绝了黄希的提议：“你知道我的性格，我不喜欢那种乱糟糟的场合。人多嘴杂，反而让我觉得心烦。”虽然亲生儿子孙兴不争气，让她操碎了心，但好在身边还有黄希这个外甥女，以及林浩那个干儿子。这两个孩子都很优秀，只是至今都单身。贺芸脑海中甚至闪过一个念头，或许可以把这两个孩子撮合在一起，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。

“小姨，您的指甲也有些长了，我帮您剪剪吧。”黄希没有给贺芸太多思考的时间，直接拿起了茶几上的指甲刀，拉过贺芸的手。

贺芸这几日确实心神不宁，疏于打理自己，指甲确实长了一些。她任由黄希摆弄着自己的手指，目光却有些游离。黄希一边小心翼翼地修剪，一边漫不经心地聊起了家常：“小姨，其实您也该催催我了。我妈最近老是给您打电话，让您帮忙做我的思想工作。”

“你妈那也是为你好。”贺芸看着低头认真剪指甲的黄希，语重心长地说道，“你觉得林浩怎么样？我觉得你们两个挺合适的，年龄相仿，职业也般配。”

听到“林浩”这个名字，黄希的手微微顿了一下，随即立刻反驳道：“小姨，您就别开玩笑了。林浩比我小呢，我可不想找个弟弟。再说了，我已经想好了，我就跟着小姨您一样，一辈子不结婚，自由自在的多好。”

黄希巧妙地将话题引到了贺芸的婚姻状况上。这是一个敏感的话题，但也是她必须触碰的禁区。贺芸闻言，沉默了片刻，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最终化作一声轻叹：“我和你不一样。”

那是一段被尘封已久的往事，如同噩梦般缠绕了贺芸大半生。早在大学时期，贺芸就认识了高明远。那时的她年轻貌美，聪明伶俐，很快便引起了高明远的注意。高明远经常带着她出入各种高档场合，让她见识了从未见过的世界。年轻单纯的贺芸以为那是机遇，是开拓眼界的机会，却未曾想那是深渊的开始。

在一次醉酒后，贺芸失去了意识，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成了高明远的囊中之物。那是她人生中最为黑暗的时刻，高明远强行占有了她，将她拖入了一个无法逃脱的漩涡。从那之后，贺芸怀孕了。她对高明远充满了憎恨，本想打掉这个孩子，但医生告知她身体条件特殊，强行手术会有生命危险。无奈之下，她只能生下孩子，交由高明远抚养，取名高赫。

尽管恨极了高明远，但母子连心的本能让贺芸无法对这个孩子置之不理。她利用手中的权力，一次次为高赫摆平麻烦。直到高赫犯下杀人重罪被判死刑，贺芸彻底崩溃，与高明远联手策划了一场惊天骗局，让高赫整容改名为孙兴，死而复生。从此，孙兴仗着这两座靠山，在绿藤市横行霸道，无所顾忌。若不是贺芸和高明远一次次为他擦屁股，孙兴早已伏法多次。

“小姨？小姨？”黄希的声音将贺芸从回忆中拉回现实。

贺芸回过神来，发现黄希正关切地看着自己。“怎么了？脸色这么难看。”黄希问道。

“没事，可能是有点低血糖，不太舒服。”贺芸强颜欢笑，试图抽回手，“指甲我自己剪就行，突然想起局里还有点急事需要处理。你在家待着，出门记得锁好门。”

说完，贺芸匆匆起身，甚至来不及整理一下情绪，便抓起包离开了家。孙兴被抓的消息如同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，让她无法安坐。她必须出去打听消息，确认祁同伟的行动究竟是巧合还是针对她。距离她假期结束回局里上班只剩两天，她不能毫无准备地回去。

贺芸走后，黄希独自坐在沙发上，目光落在那张沾有指甲碎屑的纸巾上。她沉默良久，最终还是将纸巾 carefully 折叠好，放入随身携带的密封袋中，与其他收集到的样本一起装进包里。随后，她站起身，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出了家门。

这些样本被迅速送到了祁同伟手中。为了避人耳目，防止绿藤市内部有人动手脚，祁同伟特意安排专人将样本送往京海市进行检测。常规的亲子鉴定通常需要五到七天，但在这种特殊安排下，加急通道仅仅用了八九个小时便出了结果。加上路途往返的时间，就在贺芸准备返回警局复工的那个清晨，祁同伟拿到了那份至关重要的鉴定报告。

结果不出所料，证实了祁同伟的猜想。他复印了几份备份，拿着原件直奔督导组驻地。这件事关系重大，必须第一时间向骆山河汇报。

督导组内部的一间保密会议室里，气氛凝重。祁同伟、骆山河、何勇三人围坐在桌前，骆山河的亲信索东守在门口，确保谈话内容绝不外泄。

“骆组长，何队，你们看看这个。”祁同伟将那份薄薄的报告推到桌子中央。

骆山河拿起报告，戴上老花镜仔细审阅，随后递给了何勇。何勇接过一看，眉头瞬间紧锁：“亲子鉴定？”他有些困惑，不明白此时拿出这份文件意味着什么。

“这是孙兴与贺芸的亲子鉴定结果。”祁同伟语气平静，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小事，“科学鉴定显示，两人确认为母子关系。”

这句话如同惊雷，在狭小的会议室里炸响。何勇瞪大了眼睛，难以置信地看着祁同伟，又看向骆山河：“贺芸跟孙兴？母子？祁书记，这……这不可能吧？”

“事实摆在眼前，不会有错。”祁同伟点了点头，“说实话，刚拿到结果时，我也很震惊。但仔细推敲，一切又合乎逻辑。贺芸身为公安局常务副局长，兼任扫黑办主任，主管全市公安工作。如果说她对孙兴在绿藤市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，这显然说不通。”

何勇深吸一口气，缓缓点头：“确实，这点我也想过。而且根据胡笑伟的供词，当年高明远许诺帮他升职后不久，贺芸便提拔了他。现在看来，贺芸与高明远之间的关系绝非寻常。”

“甚至可以说，孙兴，也就是当年那个高赫，就是高明远与贺芸的亲生儿子。”祁同伟补充道，但他随即又谨慎地笑了笑，“当然，目前这只是基于证据的合理推断，我们对外还需要保持严谨。”

何勇仍觉不可思议，转头看向骆山河：“老师，您怎么看？”

骆山河沉吟片刻，目光深邃：“如果鉴定报告属实，那么这种可能性就非常大。即便不能直接证明贺芸与高明远有利益输送，单就孙兴这件事而言，贺芸也难辞其咎。我刚来绿藤时就在想，汉东省是扫黑除恶重点省份，绿藤市更是重点中的重点，为何贺芸任职期间，扫黑成绩寥寥无几？如果说她能力不足，那肯定不对，她年轻时立过不少功。既然有能力却无作为，那就只能说明她心思没用在正道上。”

骆山河顿了顿，继续分析：“如果贺芸确实存在问题，那么马帅之死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。作为副局长，要想在看守所内动些手脚，对她来说易如反掌。”

祁同伟接过话头：“说到这个，我还有一个细节要补充。市局法医鉴定中心的主任宋涛，是贺芸的大学同学，也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。马帅的尸检报告出自他手。此外，还有一个人的尸检也是他做的。”祁同伟看向何勇，“何勇，你还记得林汉吗？”

“林汉？李成阳的师父？”何勇心中一震。

“没错。”祁同伟肯定道，“当年林汉坠江身亡，负责尸检的正是宋涛。最终结论是意外身亡，而非谋杀。”

何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，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海中成型：“祁书记，您的意思是，当年贺芸违规操作帮助儿子高赫减刑，被林汉发现了？林汉不知情，将报告交给了贺芸，结果因此遭了毒手，还被污蔑成黑警？”

“根据现有证据链推断，当年的真相大概率如此。”祁同伟说道。

“那李成阳岂不是也被冤枉了？”何勇急切地问道。他与李成阳曾是挚友，多年来一直不相信李成阳会变节。若能证明老友清白，对他而言意义重大。

“正是如此。”祁同伟解释道，“我查过档案，李成阳的辞退报告存在严重程序违规。当时未经过详细调查，贺芸便 personally 签署了他的辞退令。李成阳本人对此应该心知肚明。如果有机会，我想见见他。”

“这事我来安排。”何勇毫不犹豫地点头。若李成阳真是被陷害，他或许能重返警队。而且李成阳辞职后并未离开绿藤，一直作为马帅的得力助手，对市内黑恶情况了如指掌。此前何勇多次接触李成阳未果，是因为李成阳要求用林汉被害的真相作为交换。如今祁同伟掌握了新证据，足以打动李成阳。

此外，祁同伟深知马帅生前留下了一份关键证据，这份证据极可能藏在李成阳手中，直指高明远。

“祁书记，我还有个疑问。”何勇思索片刻后问道，“当年林汉虽被定性为黑警，但后来平反改为因公殉职的也是贺芸。林浩因此才能通过政审成为警察。如果真是她害了林汉，为何又要给他平反？”

未等祁同伟开口，骆山河便接过了话茬：“这一点其实不难解释。我仔细研究过贺芸的履历。不可否认，在某些时刻，她确实是一名合格的警察。人性是复杂的，就像胡笑伟曾经也是好警察一样。贺芸在作恶之后，未必不会产生愧疚感。她后来的某些补救行为，或许只是在弥补内心的不安罢了。”

祁同伟与何勇闻言，纷纷点头认同。这种矛盾的心理在犯罪心理学中并不罕见。

三人达成共识：暂时不对贺芸采取强制措施。毕竟一旦打草惊蛇，贺芸可能会选择揽下所有罪责，从而保护幕后真凶高明远。目前的重点仍是追查麦自立失踪案，专案组已在线索上取得突破。

会议结束后，祁同伟与何勇即刻动身前往寻找李成阳。祁同伟手中的证据足以换取李成阳的信任与合作。与此同时，马帅死后，高明远对伊河新村开发项目虎视眈眈，李成阳难免要与其周旋，这正是介入的最佳时机。

就在二人出发之际，远在省里学习的李达康终于结束了行程，返回绿藤市。然而，局势的变化往往快于人事的调动。当他踏足这片土地时，高明远早已进入了督导组的视野核心。那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张开，即便李达康有意回护，此刻也回天乏术。绿藤市的天，即将迎来一场彻底的清洗，而这一切的序幕，正是由那份小小的亲子鉴定报告悄然拉开。

祁同伟站在窗前，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，心中暗自思忡。贺芸的悲剧源于人性的弱点与权力的失控，而高明远的野心则是这一切的根源。要彻底铲除这颗毒瘤，不仅需要雷霆手段，更需要精密的布局。李成阳将是关键的一环，而何勇与老友的重逢，或许能为这起陈年旧案画上最终的句号。

何勇坐在副驾驶上，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，心中五味杂陈。即将见到多年未见的李成阳，他既期待又担忧。期待的是真相大白，担忧的是老友这些年所受的苦楚。但他相信，正义或许会迟到，但绝不会缺席。

车窗外，绿藤市的夜景繁华依旧，但在这霓虹灯下，暗流涌动。祁同伟深知，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。贺芸的回归只是一个开始，真正的较量将在她与高明远之间展开。而督导组要做的，就是在这场博弈中，确保正义的天平不再倾斜。

随着车辆的行驶，城市的喧嚣逐渐被抛在身后。祁同伟闭目养神，脑海中不断推演着接下来的行动方案。收集证据、策反关键人物、切断利益链条，每一步都需要精准无误。他相信，只要骆山河组长坐镇，何勇队长的执行力配合，再加上李成阳的内部情报，高明远的保护伞终将破碎。

贺芸此刻或许正坐在办公室里，面对着一堆文件发呆。她不知道，自己的秘密已经不再是秘密。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如同定时炸弹，随时可能引爆。而祁同伟他们，正在倒计时。

李达康的归来，虽然未能改变大局，但也给绿藤市的政治生态带来了一丝变数。他与高育良的竞争关系，使得这场扫黑行动不仅仅是一次法律行动，更是一次政治博弈。祁同伟深知其中的利害关系，因此更加谨慎。他不能给任何人留下把柄，必须让证据链无懈可击。

夜幕完全降临，绿藤市陷入了沉睡，但某些人的夜晚才刚刚开始。祁同伟的车停在了一个偏僻的巷口，李成阳的住处就在附近。何勇深吸一口气，推开车门。这一刻，过去的恩怨与未来的真相，都将在这个夜晚交汇。

祁同伟紧随其后，目光坚定。他知道，无论前方有多少困难，这条路都必须走下去。为了那些无辜的受害者，为了法律的尊严，也为了这片土地未来的安宁。贺芸的白发，孙兴的嚣张，高明远的贪婪，都将在这条正义之路上得到应有的审判。

风轻轻吹过，卷起地上的落叶。祁同伟整理了一下衣领，迈步走向那扇紧闭的大门。门后，是未知的挑战，也是最终的曙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