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我们不是土匪

训练只持续了半天。不是李德明不想继续，而是现实给了他们一记沉重的闷棍。

粮食，彻底见底了。

最后一点红薯和鬼子压缩饼干在早晨分配后，己经空空如也。水壶里的水也所剩无几。胖娃清点“家当”的结果让人心头发凉：除了每人身上不多的弹药和破旧的武器，就只有几件从鬼子尸体上扒下来的破烂军毯、水壶、饭盒，以及方琴那支南部手枪和少量配套子弹。

西十张嘴，等着吃饭。

岩洞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压抑。训练带来的短暂振奋，迅速被饥饿和前途的迷茫取代。孙和虽然醒了，但身体极度虚弱，需要营养。

“连长，这么下去不是办法。”周老栓舔着干裂的嘴唇，凑到李德明身边，“得找吃的。这山里，冬天快来了，野菜都难找。”

李德明何尝不知。他望着洞外灰蒙蒙的天空，心里盘算着。最近的村庄成了废墟，再往南走，人生地不熟，且不说能否找到粮食，万一撞上鬼子或土匪，以他们现在的状态，凶多吉少。

“要不……”一个年轻的士兵，叫刘二狗，怯生生地开口，眼神闪烁，“咱们……咱们去那边山坳看看？昨天侦察的时候，我好像看见有烟，像是有个小村子……”

“村子？”李德明看向他，“多远？情况清楚吗？”

刘二狗摇头：“不清楚，就远远瞥见一点烟。但……总得试试。总不能……饿死。”

“对，不能饿死！”另一个老兵也附和，他摸了摸肚子，咽了口唾沫，“咱们当兵吃粮，现在粮没了，就得找。老百姓……老百姓家里总该有点存粮吧？咱们是打鬼子的队伍，借点粮食，等以后……再还！”

“借？”周老栓冷笑一声，“老王头，说得好听。咱们这模样，跟土匪有啥区别？老百姓见了，不拿锄头撵你算好的，还借粮？”

“那咋办？去抢鬼子的？就咱们这几条破枪？”老王头梗着脖子，“先活命要紧！当了兵，总不能先饿死吧？”

这话引起了一些士兵的共鸣。低声的议论在岩洞里蔓延，饥饿和绝望正在侵蚀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纪律和认同。

李德明的心往下沉。他知道，这是溃兵队伍最容易滑向的深渊。一旦开始抢劫百姓，这支部队就彻底毁了，和那些祸害地方的兵痞、土匪再无区别。而且，会彻底失去民心，在这陌生的地域寸步难行。

他必须立刻制止。

“安静！”李德明站起身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股冷意。

议论声小了下去，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
李德明走到岩洞中央，目光扫过每一张或麻木、或急躁、或迷茫的脸。

“我们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
没人回答。

“我们是川军！是军人！”李德明声音提高，“我们出川，是来打鬼子的！不是来当土匪，祸害老百姓的！”

老王头低下头，但还有些不服气，小声嘟囔：“可……可上头都不管我们了……”

“上头不管，我们就自己管！”李德明斩钉截铁，“我问你们，野狼峪死的兄弟，为了什么？村里被鬼子杀的老乡，又因为什么？”

他指着洞外：“就因为我们穿着这身军装，手里有枪！枪口对准谁？对准鬼子！对准汉奸！不是对准和我们一样的中国老百姓！”

他走到刘二狗面前：“你说那边可能有村子。好，我去看看。但不是去‘借’，更不是去抢！”

他从自己破烂军装的内袋里，掏出一个小小的、油布包裹。打开，里面是几块银元和几张浸过血、有些粘连的法币。这是王连长皮夹里的，还有他自己前身那个“少爷排长”离家时带的一点盘缠，一首贴身藏着。

“这是我全部的钱。”李德明将银元和法币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，“胖娃，周排长，你们俩跟我去村子。如果真有老乡，如果人家还有余粮，我们用钱买！按市价，只多不少！如果人家也没有，或者不卖，我们立刻走人，绝不纠缠！”

众人看着那几块小小的银元，愣住了。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景，粮食比金子还贵，这点钱能买多少？更何况，这是连长自己最后的一点积蓄。

“连长，这……这是你的……”胖娃急了。

“现在是大家的。”李德明打断他，“就这么定了。赵排长，你看好家，照顾好孙排副和伤员。其他人，原地待命，没有我的命令，任何人不得离开岩洞，更不准去骚扰可能存在的村子！违令者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如刀，掠过那几个刚才动了心思的士兵。

“以军法论处，决不姑息！”

岩洞里鸦雀无声。银元在昏暗的光线下，闪着微弱却坚定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