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声从山梁那边传过来,稀稀落落,接着密集起来,然后突然停了。
胡三趴在草丛里,一动不动。身上的伪装和枯草混在一起,连眼睛都眯成一条缝,看不出是睁着还是闭着。
远处,一队鬼子正沿着山路往上爬。三十几个人,排成散兵线,端着枪,一步一步往这边搜。
领头的那个军官举着望远镜,西处张望。
胡三的枪口慢慢移动,对准了那个军官。
但他没开枪。
他在等。
等鬼子走近一点,再近一点。等他们全部进入射程,等那个军官走到最合适的位置。
风吹过山梁,草浪一波一波地涌动。胡三的脸埋在草丛里,眼睛一眨不眨。
鬼子越来越近。
一百米。八十米。五十米。
军官收起望远镜,挥了挥手,让队伍停下。他西处看了看,没发现什么,正要下令继续前进——
砰!
枪响了。
军官应声倒地,帽子飞出老远。
鬼子一下乱了,趴在地上乱开枪。子弹嗖嗖飞过胡三头顶,打在他身边的草丛里,打得草屑乱飞。
胡三一动不动。
等鬼子的第一轮射击停下,他慢慢移动枪口,瞄准第二个目标。
一个机枪手正架起歪把子,准备扫射。
砰!
机枪手脑袋一歪,倒在机枪上。
鬼子更乱了。有人往后退,有人趴在原地不敢动,有人胡乱开枪。
胡三继续移动枪口,瞄准第三个。
一个曹长举着军刀,正吼着什么。
砰!
曹长仰面倒下。
一枪,两枪,三枪……
七枪,七个鬼子。
剩下的鬼子终于崩溃了,拖着伤员和尸体,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。
胡三趴在草丛里,看着他们跑远,慢慢松开扳机。
枪管发烫,他的手心全是汗。
但他笑了。
傍晚,胡三回到营地。
战士们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问。
“胡叔,听说你一个人干掉七个?”
“真的假的?七个鬼子?”
“你咋打的?”
胡三没说话,走到打谷场中央,从怀里掏出那个酒壶。
铁壶,磨得发亮,跟了他八年。
他举起来,看着那个酒壶,看了很久。
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,看着他。
胡三忽然把酒壶高高举起,狠狠砸在地上。
砰的一声,铁壶砸扁了,酒洒了一地。
他抬起头,看着周围的人,声音沙哑但清楚:
“从今往后,我胡三只喝鬼子的血。”
二牛愣愣地看着他,半天才说出一句话:
“胡叔,你……你不喝酒了?”
胡三摇摇头。
“不喝了。那些年,我躲在酒壶里,把自己喝成个废物。现在,醒了。”
他走到李德明跟前,站得笔首。
“团长,往后我胡三这条命,就是队伍的。你让打哪儿,我就打哪儿。”
李德明看着他,看着这个曾经烂醉如泥的酒鬼,看着这个如今眼睛清亮、腰挺得笔首的人。
他伸出手,重重地拍了拍胡三的肩。
“好。往后狙击排,你当副排长。”
胡三愣了一下。
“我?副排长?”
李德明点头。
“你枪法好,有经验,能带人。方琴那边人越来越多,需要人帮她。”
胡三的眼眶红了,但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团长,我……”
李德明摆摆手。
“什么都别说了。去吃饭吧。”
胡三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出几步,他又回头,看着李德明。
“团长,谢谢你。”
李德明笑了。
“谢你自己。是你自己把自己打醒了。”
夜里,打谷场上点起篝火。
战士们围坐在一起,听胡三讲他在东北的事。
“那年九一八,鬼子打过来,咱们一枪没放就往关内跑。”胡三的声音很平静,“跑了三千多里,一路上看见多少老百姓往北逃,看见多少孩子死在路上……我心里那个恨啊,可是有什么用?长官不让打,一打就是违抗军令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队伍散了,我流落到关内,想找队伍打鬼子,找不着。找不着啊……我就喝酒,喝得烂醉,喝得不省人事,喝得忘了自己是东北人。”
二牛小声问:“胡叔,那你现在还记得吗?”
胡三看着他,认真地说:
“记得。记得清清楚楚。我记得我家在奉天城外,有个小院子,院子里有棵枣树。我记得我爹我娘的样子,记得我妹妹扎着两条辫子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“我不知道他们还活着没有。但我知道,只要我活着一天,就得打鬼子一天。打回东北去,打回奉天去,打回那个小院子去。”
篝火烧得很旺,映在他脸上,照出一双发亮的眼睛。
陈小川坐在旁边,拿着本子,飞快地记着。
李德明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写什么呢?”
陈小川抬起头。
“记胡叔的事。这些都是历史,得记下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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