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孙和的认可

孙和的那杆烟杆，断掉的玉嘴用粗麻线粗糙地缠了几圈，烟锅子被熏得乌黑发亮，握在手里沉甸甸的，带着一股劣质烟叶的辛辣余味。

李德明握着它，坐在篝火旁，很久没有说话。火焰在他脸上跳动，映出他眼中复杂的情绪。放走王茂才，他心里并不轻松。军法的威严、牺牲兄弟的亡魂、队伍未来的隐患，像几块大石压着他。但让他眼睁睁看着一个被胁迫的可怜虫被处决，尤其是想到其家人可能遭受的报复，他同样做不到。

这杆递过来的烟杆，是孙和的态度，是核心骨干对他这个艰难决定的默许，甚至是一种变相的支持。这份沉甸甸的信任，比任何嘉奖都让他感到压力，也让他心中那点因“逆命”而产生的迷茫和孤立感，悄然散去一些。

至少，在这条遍布荆棘的路上，他不是一个人。

后半夜，李德明几乎没怎么合眼。天蒙蒙亮时，他起身巡视营地。哨兵在寒风中警惕地瞭望，胖娃己经在用缴获的日军饭盒烧热水，罗师傅借着晨光在检查昨晚战斗后损坏的枪支，周老栓带着几个早起的士兵在活动筋骨。

孙和靠在一块背风的石头旁，闭目养神，听到脚步声，睁开眼，看到是李德明，也没起身，只是扬了扬下巴：“睡不着？”

“嗯。”李德明在他旁边坐下，将那杆烟杆递还回去。

孙和没接，只是从怀里掏出个瘪瘪的烟荷包，倒出最后一点碎烟末，熟练地塞进烟锅，就着篝火的余烬点燃，深深吸了一口，呛得咳嗽两声，才把烟杆又推给李德明：“拿着吧，还是旱烟袋得劲。这杆子……是个念想，你留着。”

李德明看着烟杆上那粗糙的麻线，知道这“念想”恐怕不一般。

孙和吐出一口烟雾，目光望向远处渐亮的天际，声音有些飘忽：“这杆子，是我刚当兵那年，一个老哥送的。他是营里的文书，念过几年书，跟我们这些泥腿子不一样。他说当兵打仗，不能光靠蛮力，得动脑子，得像这玉嘴，看着脆，缠上麻线，也能顶用。后来……他死在军阀混战里，替我挡的枪。”

他顿了顿，转头看向李德明：“李德明，你跟他有点像，都是读书人跑到这死人堆里。但你比他狠，也比他……心软。”

“昨天那事，”孙和磕了磕并不存在的烟灰，“按老子以前的脾气，王茂才那龟儿子，早他妈一枪崩了，祭奠二顺子。可你说得对，咱们的枪，是对着鬼子和真汉奸的。王茂才……是个软蛋，也是个可怜虫。杀他容易，可杀了之后呢？他家里人真被鬼子害了，咱们心里就能安生？”

他苦笑一下：“这世道，谁他妈活得容易？当兵吃粮，脑袋别裤腰带上，图个啥？以前我觉得，就图口饭，讲义气。现在……有点不一样了。”

他指了指远处正在练习瞄准的方琴，又指了指抱着工具箱忙碌的罗师傅，还有跟胖娃学认字的栓柱：“你看看他们。方琴那丫头，心里就剩一把火，烧鬼子，也烧她自己。罗师傅，有手艺，本可以找个安稳地方混饭吃，偏偏跟咱们钻山沟。栓柱这些后生，家没了，就想跟着咱们报仇。”

“你把这些不一样的人拢到一块，没让他们散，没让他们变成土匪，还带着他们打鬼子，救百姓。”孙和深深看了李德明一眼，“就冲这个，你李德明，是个人物。”

“以前我觉得你是个愣头青，是个心软的书生，带不了兵。”孙和将最后一口烟吸尽，把烟锅在石头上用力磕干净，“现在老子收回这话。”

他把烟杆往李德明手里又塞了塞：“这杆子你留着。以后……你就是我孙和认下的头儿。袍哥人家，认了就不反悔。”

说完，他站起身，拍了拍屁股上的土，冲着营地吼了一嗓子：“都他妈别愣着了！收拾东西，准备转移！胖娃，水烧开没？给伤号先喝！”

营地立刻又活络起来。

李德明握着那杆还残留着体温和烟味的旧烟杆，看着孙和骂骂咧咧走开的背影，胸腔里有一股暖流涌动，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和昨夜的沉重。

这份来自旧军队老兵痞子、袍哥出身的孙和的认可，其分量，远超任何正式的任命。

它意味着，这支队伍最坚硬、也最顽固的那部分“旧魂”，开始真正与他这个带着“异类”思想的领头人融合。

这是比打赢一场伏击，更重要的胜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