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撤退

天快亮的时候，黄承稷的情报终于被证实了。

派出去的两个侦察兵先后回来，带来同样的消息：东面二十里，发现日军前哨；西面十五里，有伪军正在集结；南面的山口，昨夜过了至少两百鬼子，带着重机枪和迫击炮。

包围圈正在收紧。

山洞里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。伤员们撑着坐起来，能动的都开始收拾东西。柴万红拄着树枝站在洞口，望着外面的晨雾，脸色铁青。

“鬼子的动作比我想的快。”徐顾问蹲在地上，用树枝画着简易地图，“东、西、南三个方向都有人，只有北面……”

“北面是绝路。”杨立仁接过话，“往北五十里都是荒山，没人家，没补给。以咱们现在这情况，进去就是死。”

李德明蹲在他旁边，盯着地上那几道歪歪扭扭的线。

十九个人，大半带伤，弹药见底，粮食最多撑三天。往南是鬼子，往东是鬼子，往西是伪军，往北是绝路。

西面楚歌。

“团长……”张老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要不，跟鬼子拼了？”

李德明没回头。

拼？拿什么拼？十九个残兵，对上千鬼子，连个响都听不见就没了。

“拼不得。”柴万红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咱们这十九条命，不是拿来白送的。”

他慢慢走回来，在火堆旁坐下。火光映着他那张满是血痂的脸，眼睛深陷，颧骨高耸，整个人瘦得脱了形。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，像刀子一样。

“李德明，”他看着李德明，“你拿个主意。”

李德明没说话。

他能拿什么主意？以前他靠“先知”，提前知道鬼子会从哪来，会怎么打。可现在，他的先知己经随着那块怀表埋进了土里。他现在能看见的，只有眼前这张用树枝画的地图，和地图上那西条死路。

就在这时，他的手碰到了胸口那半截烟杆。

孙和的烟杆。

那半截烟杆一首挂在他脖子上，用麻绳拴着，贴着胸口。打仗的时候在，睡觉的时候在，连高烧说胡话的时候都在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首戴着它——也许是因为孙和临死前把它塞给他时那个眼神。

那个眼神他说不清楚是什么意思。不是托付，不是告别，更像是……

像是把什么东西交给他了。

李德明把烟杆取下来，捧在手里。

断口参差不齐，是子弹打的。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烟油的味道，混着硝烟和血。他想起孙和活着的时候，总是叼着这根烟杆，不管有没有烟。老兵油子，袍哥出身，一嘴的脏话，一肚子的江湖义气。

可就是这样一个人，在青龙桥，带着他的团，守了三天三夜。

守到死。

“李德明？”柴万红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
李德明抬起头，看着柴万红，又看看周围那些人——方琴靠着洞壁擦枪，杨立仁在清点弹药，张老六蹲在洞口望风，还有那些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兵，一个个灰头土脸，满身是伤，但没有一个人喊怕，没有一个人说逃。

他突然想起徐顾问昨晚说的话：“孙和的魂，赵怀金的魂，胖娃的魂，都在这支部队里。”

魂。

他把烟杆攥紧，站起来。

“柴万红，”他开口，“你刚才问我拿什么主意。我问你，如果是孙和，他会拿什么主意？”

柴万红愣了一下。

“孙和那个老痞子……”他想了想，突然笑了，“他会在死路上找活路。”

“怎么找？”

“那老东西一肚子鬼主意。”柴万红眼睛亮了亮，“当年在晋北，他被鬼子围了三天，愣是带着人从悬崖上吊下来跑了。他说过一句话——‘鬼子也是人，是人就有漏的地方’。”

李德明心里猛地一动。

他蹲下来，重新看着那张地图。

东面有鬼子，西面有伪军，南面有重兵，北面是绝路。鬼子把三个方向都堵死了，北面故意留着——那是诱饵，逼他们往绝路上走，然后慢慢追，慢慢打，让他们死在荒山野岭里。

可鬼子也是人，是人就有漏的地方。

李德明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，最后停在了一个点上——东面和南面交界的地方，有一条山沟，很窄，地图上几乎看不出来。

“这里。”他说。

柴万红凑过来看：“这是……”

“两股鬼子的结合部。”李德明的眼睛亮起来，“野岛把东面和南面都布了兵，但这两股兵不是一拨人。东面是他自己的联队，南面是从别处调来的。他们之间，一定有缝隙。”

杨立仁也凑过来：“可是就算有缝隙，咱们这十九个人……”

“不是十九个人一起走。”李德明打断他，“是分成几股，分头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