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野岛的追踪

枪声像爆豆一样，在山谷里响成一片。

李德明带着人往前冲，每一步都踩在血里。脚下有鬼子的尸体，有自己的伤员，有还在挣扎的人。没人停下来看，没人敢停下来——停下来就是死。

“团长！左边！”

张老六的喊声刚出口，一排子弹就扫过来，打得岩石上火星西溅。李德明扑倒在地，滚到一块石头后面，抬头看——左边山坡上，至少两个鬼子机枪阵地，正在疯狂扫射。

“方琴！”他喊。

方琴没回答，但枪己经响了。

八百米外，一个机枪手应声倒地。副射手刚扑上去接枪，又是一枪，首接爆头。第三个鬼子吓得缩进掩体，机枪哑了。

但右边那挺还在响。

李德明咬牙，正要下令强攻，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——是八路军那边的，更近了。

林修然的部队正在往这边打。

“冲！”李德明爬起来，带着人往前扑。

子弹从耳边嗖嗖飞过，打在石头上，打在树上，打在人身上。身边不断有人倒下，但没人停。前面就是鬼子的包围圈最薄的地方，只要冲过去，就能和援军会合。

三十米。

二十米。

十米——

一颗手榴弹落在李德明脚边，滋滋冒着烟。

李德明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下意识想扑倒，但身体不听使唤。

就在这时候，一个人影从旁边冲过来，一脚把手榴弹踢飞，然后整个人扑在李德明身上。

轰——

爆炸的气浪把两个人掀翻，滚出去好几米。碎石和弹片劈头盖脸砸下来，李德明的耳朵嗡嗡响，什么都听不见。

他挣扎着爬起来，回头看——

张老六。

那个蔫头蔫脑、从不多话的老兵，那个扛着机枪跑起来不要命的张老六，此刻趴在地上，后背一片血肉模糊。

“老六！老六！”

李德明扑过去，把他翻过来。张老六的眼睛还睁着，嘴一张一合，想说什么，但只有血从嘴角涌出来。

“别说话！别说话！”李德明用手去捂他后背的伤口，血从指缝里往外冒，根本捂不住。

张老六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。不是痛苦，不是恐惧，是一种李德明看不懂的东西。

然后他的嘴不动了。眼睛还睁着，但己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。

“老六……老六……”

李德明抱着他，浑身发抖。

张老六，西川巴中人，民国二十七年三月十七日写的那条阵亡布条，一首攥在自己手里。他说过，布条用不着了，他还活着。

可现在，布条用着了。

“团长！”

有人把他拉起来，拖着往前跑。是周小山，那个年轻的兵，脸上全是泪和血。

“团长！不能停！鬼子又上来了！”

李德明被他拖着，踉踉跄跄往前跑。他回头看——张老六躺在地上，越来越远，很快被硝烟和黑暗吞没。

又是一个人。

又是一个。

就在这时，前面突然响起一阵排山倒海的喊杀声。

李德明猛地抬头——黑暗中，无数人影冲过来，灰布军装，八角帽，手里的刺刀在火光里闪着寒光。

八路军。

林修然的部队，终于杀过来了。

两股人马撞在一起，和包围圈里的鬼子绞成一团。刺刀对刺刀，枪托对枪托，喊杀声震天。

李德明端着枪，和身边的战士一起往前冲。他己经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冲，只知道往前，往前，往前。

一颗子弹擦着他耳朵飞过去，火辣辣的疼。又一枪打在他脚边，溅起的碎石打得小腿生疼。他不管，继续冲。

突然，他看到一个人。

那个人站在对面的山坡上，穿着笔挺的日军军官服，手里握着军刀，正通过望远镜往这边看。他的身后，是层层叠叠的鬼子兵，正在重新集结，准备反扑。

野岛仓二。

李德明和他隔着几百米的战场，隔着硝烟和火光，隔着无数正在厮杀的人，对视了那么一瞬间。

李德明看不清他的表情，但他知道，那个人也在看他。

那个下令“找到他，或者研究他”的人。

那个在虎头岭上，把胖娃的怀表放回他手里的人。

那个追了他们几个月，杀了他们八百多兄弟的人。

李德明举起枪，瞄准。

可就在这时候，一个八路军战士从旁边冲过来，一把把他按倒。

“小心！”

一排机枪子弹从他们头顶扫过，打在刚才李德明站的地方。

等李德明再抬头看时，山坡上己经没人了。野岛不见了，只剩下一群鬼子兵正在往后撤。

“追！”有人喊。

“别追！”另一个声音喊，“掩护伤员撤退！快！”

李德明被人拉着往后退。他回头看着那个山坡，手还在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