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火种未熄

三天后。

黑山根据地边缘，一个叫柳沟的小村子。

李德明坐在一间土坯房的门槛上，手里攥着那块刻满名字的怀表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，照在表盘上，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亮起来——孙和、赵怀金、胖娃、张老六……八百多个，密密麻麻，像一群还在看着他的人。

院子里，柴万红在练刀。

他的伤还没好利索，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，但右手己经能动了。那把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大刀，被他舞得呼呼生风。刀身上全是豁口，刀刃卷了几处，但他不换，就用这把。

“行了行了，”杨立仁从屋里探出头来，“刚能下地就折腾，不怕伤口崩开？”

柴万红收刀，瞪他一眼：“老子这条命是捡回来的，崩开了正好去陪老六他们。”

杨立仁没接话，只是递过来一碗水。

方琴坐在院墙根下，面前摆着一排子弹。她一颗一颗往弹匣里压，动作慢得像在绣花。旁边放着一杆新枪——缴获的三八大盖，比她自己那把好使。

周小山蹲在另一边，手里拿着一块布，反复擦着一顶军帽。那是张老六的遗物，上面还留着弹孔和血迹。他擦得很慢，很轻，像怕弄疼什么。

院子里还有十几个人，有的在擦枪，有的在补衣服，有的就坐在那里发呆。二十六个人，二十六张脸，没有一张脸上有笑容。

李德明看着他们，把那块怀表攥紧。

这时，院门被推开，林修然走进来。

“都在？”他问。

李德明站起来：“舅舅。”

林修然摆摆手，走到院子中央，站定。

“总部来了命令。”他说，“野岛的扫荡计划己经确认。三路人马，一万两千人，从东、西、北三个方向压过来。目标——黑山根据地。”

院子里所有人都抬起头。

一万两千人。

他们二十六个人。

“军区主力己经转移了。”林修然继续说，“留下几支小部队，在敌后牵制。你们的任务是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看着李德明。

“跳出包围圈，向北，到绥远那边去。那里有咱们的人，有新的根据地。”

李德明愣住了。

向北？

绥远？

那是塞外，是荒原，是冬天能把人冻成冰的地方。

“这是命令。”林修然说，“不是让你选，是让你执行。”

李德明没说话。

他转身，看着院子里那二十六个人。柴万红拄着刀，方琴停了压子弹，杨立仁站起身，周小山攥紧了那顶军帽。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
“舅舅，”他开口，“我们走了，黑山怎么办？”

林修然看着他：“有别人守。”

“老百姓呢？”

“能转移的己经转移了。不能转移的……”林修然顿了一下，“藏在山里。”

李德明摇头：“不够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不够。”李德明站起来，“我们二十六个人，往北走，能活。可黑山的老百姓怎么办？那些帮过我们、给我们送过粮、掩护过我们的人，怎么办？”

林修然看着他，目光很沉。

“李德明，你是军人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……”

“舅舅，”李德明打断他，“那天你问我敢不敢打一仗。我说敢。现在我问你——你信不信，我们这二十六个人，能拖住野岛三天？”

林修然愣住了。

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柴万红第一个反应过来，他把刀往地上一杵：“拖！怎么不拖！老子这条命本来就是捡的！”

方琴没说话，但她开始往枪里压子弹，一颗一颗，压得很快。

杨立仁往前走了一步：“团长，我跟你。”

周小山站起来：“我也跟！”

一个接一个，二十六个人，全站起来了。

林修然看着他们，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那笑容在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，显得格外复杂。是欣慰，是心疼，是骄傲，还是别的什么，李德明看不出来。

“李德明，”林修然说，“你这脾气，像你妈。”

他顿了顿，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，铺在地上。

“既然要拖，那就好好拖。别瞎拖。”

一个时辰后，计划定了下来。

二十六个人，分成三组。柴万红带一组，往东，专门打鬼子的运输队。方琴带一组，往西，专门狙杀落单的军官和哨兵。李德明带一组，居中策应，到处点火，让鬼子摸不清主力在哪。

林修然的部队会在外围配合，等野岛被拖得精疲力尽的时候，再收网。

“三天。”李德明看着地图，“拖三天，野岛的扫荡计划就得乱。到时候咱们再往北撤。”

柴万红咧嘴笑：“三天？老子能拖他五天。”

“别逞能。”李德明看着他，“你伤还没好。”

“伤？”柴万红拍了拍左肩，“这算个屁伤。”

方琴没说话，只是检查着枪上的瞄准镜。她的手很稳，眼神很静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