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隐入山村

李德明没有回头。

二十六个人，跟着他，翻过山梁，一首往北走。

风从身后吹来，卷起荒原上的枯草，打在脸上，生疼。没有人说话，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，混在风里，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歌。

走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
第二天傍晚，他们终于看到了一个村子。

村子很小，藏在两座山之间的夹缝里，十几户人家，土坯房，茅草顶，炊烟从几户人家屋顶上升起来，在暮色里晃晃悠悠地飘。

“石坪村。”杨立仁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，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，“地图上有这个名字。”

李德明站在山坡上，看着那个村子。

村子很安静，安静得有点不正常。这个时辰，应该是收工回家、生火做饭的时候，可村子里几乎看不见人。只有几条狗，蹲在村口，冲着他们这边叫。

“有人吗？”柴万红拄着刀，眯着眼往那边看。

“有。”方琴突然开口。

她指着村子左边的一片山坡：“那边，有人在看咱们。”

李德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。山坡上有一片灌木丛，暮色里看不清有什么。但他相信方琴的眼睛——她说有人，就一定有人。

“是鬼子？”周小山的声音有点紧。

“不像。”方琴摇头，“没有枪的反光。”

李德明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把手里的枪放下，举起双手，慢慢往山坡那边走过去。

“团长！”周小山想跟上来。

“别动。”李德明头也不回，“我一个人过去。”

山坡上的灌木丛里，果然藏着人。

李德明走到离灌木丛二十步远的地方，停下来，把双手举得更高。

“老乡，”他开口，声音很平和，“我们是八路军，不是鬼子。路过这儿，想借个地方歇歇脚。”

灌木丛里没动静。

李德明等了一会儿，又说：“就歇一晚上，明天就走。不拿东西，不白吃，该给钱给钱。”

还是没动静。

李德明叹了口气，正要转身往回走，灌木丛里突然传出一个声音：

“你们……真是八路军？”

是个老人的声音，沙哑，带着颤。

李德明转过身：“是。”

灌木丛动了动，一个老人从里面钻出来。六十多岁的样子，满头白发，脸上全是褶子，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。他手里攥着一把锄头，攥得指节发白，但锄头是冲下的，不是冲上的。

“你们……你们有证明吗？”

李德明愣了一下。

证明？他还真没有。部队被打散之后，什么证明都没了。

他想了想，从怀里掏出那块刻满名字的怀表，递过去。

“这个，算不算？”

老人接过来，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仔细看。表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，他肯定认不全，但他看了一会儿，又把表还给了李德明。

“这上面……都是死人？”

“都是。”李德明说，“都是我这几个月死掉的兄弟。”

老人看着他，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
然后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杵，朝山下喊了一声：

“都出来吧！是八路军！”

一刻钟后，李德明带着二十六个人进了村子。

村民们从各家各户走出来，站在路边，看着他们。有老人，有女人，有孩子，就是没几个青壮年男人。

“都上前线了。”一个中年妇女看出李德明的疑惑，主动解释，“前些日子，区上来了人，说要扩军打鬼子，村里的男人能走的都走了。”

李德明点点头，没多问。

老人姓刘，是村里的村长。他把李德明几个人让进自己家里，让老婆子烧了一锅开水，又从地窖里舀出半缸子咸菜，切了一盘腊肉。

“没啥好吃的，将就垫垫。”刘村长把碗往李德明面前推。

李德明看着那盘腊肉，心里发酸。这个年月，腊肉是稀罕东西，平常人家过年都舍不得吃。刘村长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。

“刘村长，”他说，“这肉……”

“吃！”刘村长一摆手，“你们打仗，流血，丢命，吃块肉怎么了？吃！”

李德明没再推让，夹了一块，放进嘴里。咸，香，硬，嚼了半天才嚼烂。但他嚼得很慢，像在嚼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
柴万红他们也在别的村民家里安顿下来。有的在帮着挑水，有的在帮着劈柴，有的被一群孩子围着，听他们讲打鬼子的故事。

方琴坐在一户人家的门槛上，面前蹲着一个小姑娘。小姑娘五六岁的样子，扎着两个羊角辫，眼睛又黑又亮。她看着方琴手里的枪，看了半天，突然问：

“姐姐，你会打鬼子吗？”

方琴愣了一下，然后点点头。

“那你打死过多少？”

方琴想了想，伸出七个手指头。

小姑娘的眼睛瞪得溜圆：“七个！我长大了也要打鬼子！也打死七个！”